满楼啊满楼两条腿。
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
偶人之人

这是罗赊第一次离开罗家村。

为了一个提线木偶。

“弟弟的魂一定是被那个鬼娃娃给夺走了。我要去找回来。”

要去找回来。

母亲叹着气为她收拾行囊,旁边痴痴傻傻的弟弟正无忧无虑地抱着一个窝窝头傻笑。

“我看你才是被那木偶夺了魂。”

母亲是不信鬼神的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砑虞知道她跟上来了。

破旧的马车吚吚哑哑地跨过田野,跨过长河,不识途的老马懒洋洋地趴在了一口古井边休息。

罗赊就是在这个时候赶了上来。

“来找槃姬的?”槃姬是那提线木偶的名字。

“是的。请你把她给我。”罗赊才只是二八年纪,意气风发,母亲教的礼数女德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。

父亲是位马客,早早地便病逝了,留下了一座老屋两亩良田给这母子三人。还有一把大刀,锈迹斑斑了,被罗赊当做宝贝一样地藏着。


“这是我吃饭的宝贝,讨生计的好伙伴,怎么能给你呢?”砑虞笑眯眯地抱紧了包袱,染了红胭脂的指甲一下一下敲击着包袱内木偶光洁的皮肤,勾得罗赊的眼睛也跟着它一下一下的上下跳跃着。

玫红啊。是很好看的颜色。

罗赊的心有些软了。她看到砑虞那绣了蝴蝶的袖子下是一双老茧斑驳的手。

伤痕累累。

“我弟弟的魂给它勾走了。”

“槃姬不害人的。”

“让我看看她。”罗赊坚持道,“只要看看她的眼睛,我就知道她害不害人了。”

罗赊相信这一切都是这半条胳膊高的小木偶人作得鬼。

“那天,你在村里演出的那天,我看到了,”罗赊信誓旦旦地指着包袱说道,“这个娃娃……”


“太晚了。你准是在做梦。”砑虞抿着嘴,惨白的唇被压出一点血色,随后眼角一勾,和和善善地笑起来了。

像是在看邻家的童真少女。

罗赊见她松了手,知道她答应了,也松了口气,认认真真地坐到砑虞边上等她拿出木偶。


“槃姬不害人的。”砑虞取出偶人来,又重复了一遍道。

罗赊已经没有心思去应她了。

先是一头秀丽的黑发,一丝不苟地挽在后脑,金灿灿的精致头饰摇摇欲坠地挂了满头。

玫红的艳丽裙袍绣了流连花丛的成簇彩蝶,太过华丽了,反而有一丝廉价的味道。

那双眼才是最出色的地方。漆黑的眸子中波光粼粼,倒映了世间的高山流水,也倒映了千古经年间的兴衰生亡。

那双眼才是最出色的地方。



“能做出这样人偶来的师傅,想必是一位惊人巧匠了。”罗赊一时忘了处境,赞叹道。

“是啊。这个偶人做了很久。”砑虞细细地整理顺了相互缠绕的丝线。

“从来没有完工过。”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罗家村又多了一个痴傻的孩子。

到了第二年的时候,母亲给罗赊染了指甲,算是过了成年礼了。

花汁还没干透,罗赊就呆呆傻傻地往脸上抹,晕开一片脏污。

玫红啊。是很好看的颜色。

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
又过了十年。

罗赊被许给了一个穷书生,那时罗赊已经不再痴傻地笑了,木讷的脸上沉闷闷地不知所想。有时半夜会自顾自地出门,走到五里之外的古井边上,也不做什么,只是呆呆站着,被人发现时已然第二日正午了。


书生自己还顾不过来,猜想着不过是夜游,也就由着她去了。




新婚半年,又一年深秋。

边境外寇来犯。

朝廷上来了人,拿着文书抓去了一村的壮年。


弟弟因为痴傻,免了难。



那书生自知难逃一劫,留下了半卷诗书不知所踪了。



大概是逃得慌忙,烛台斜斜地摆错了位置,到了半夜,紧挨着火焰的诗书便烧了起来,只半刻,书生的小屋便消失在火舌之中了。



罗赊很幸运地活了下来。



因了她的夜游。

只是一夜之间,枕边人去了,枕上梦还意犹未尽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
等到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,罗赊的病奇迹般地好了。



她恍若隔世地在村里走了一圈又一圈,最后跪在了母亲地坟前,连泪都流不出半滴。



新雪白净,罗赊趴在凉丝丝的雪里,没再起来过。
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槃姬确实是不害人的。

评论

热度(3)